真是漫长又漫长的暗夜哦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真正守望过一个暗夜

暗夜醒着

我也醒着

我看着夜的脸在下午六点暗下去

在七点完全变成黑色

在稍后的时间里

夜沉淀得简直可以挤出墨水了

小块的灯光

衬托出大面积的暗

照射到内心

我潜伏在过道里

就像是一匹伺机出击的狼

有一个人走上来了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们双方同时被吓了一跳

村事远了

山事就近了

纵纵横横的山水

端到了桌上

鸟声

在一杯清茶里明亮

心事悠远

无风的日子

就到溪边去

听听高山流水

或者独坐竹篁

抚上一曲《风入松》

如果有雨

我会在那条红泥路上

走远

走得不知所踪

不知所归

就仿佛无来

山事近了

我就远了

远成山水中疏浅的一枝

随风摇曳

这个故事在刚开始的时候

我也已作了预言

它将很可能成为一种模式

被心怀叵测的人效仿

被一些胆大妄为者所利用

而看今天三北大地上发生的连篇累牍的事情

可不可以看作就是这个故事的沿续？

所有发生的不可想象的事情

在这里

你都可以

找到它的根据

找到它理论的立足点

以一个点否定一个面

在今天显然是不切现实

但当有一天

这个面被彻底否定

我会告诉你：

就像一个溃烂腐败的橘子

它的病灶就在这里！

这个故事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我就预料了结局

说出是我心中有爱

不因为结果的艰险而改变初衷

人活着总应该说出一点什么

为大众做点实事

不能活得行尸走肉浑浑噩噩

好像没有灵魂没有良心一样

遗憾的是

我的笔没有给你们带去春天的消息

而秋天已至

秋天已至

落红满地应该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这个故事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我已伤心

伤心看到这个故事的结局

挥过手后

我将转身走进秋天

从此远走高飞

曾有过的表白

你就把它当成是一句客套吧

在现实里

它毫无意义

在我的心里

我一开始就把你当成兄弟

三百篇的文字

应该算是我对你真诚的提醒

三十二字的肺腑

是我给你找到的开启问题的钥匙

当我今天

站在这个迷惘的秋天

我眼睛里有的却不尽是哀伤

还有深深的担忧

一切都已在错过

一切也可能为时已晚

一切的一切

有什么手可以挽回？

如果……

而这种最小的可能

却需要最大的勇气与决心

恕我远走

除了在远方为你祝福外

我不希望听到其他相关的消息

我已闭紧了嘴巴

久久地缄默了喉咙

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熟视无睹

闭口不言

仿佛冷漠

因为许多时候

善意的提醒

往往会被看作是兴风作浪

也为一些人所讨厌

不说也罢

事情决不因为我不说

而静止不前

危险也不会因为我无言

而不再生成

相反

它会以另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发展

直到引发爆炸

但我已无言

我看到一块冰正在迅速地裂开

当一声轰响成为可能

许多人将陷入万劫不复

我们都将无可幸免地

葬身于汹涌而至的洪水

有罪者与无辜者

皆此同一下场

而我已不能言

一个要过河的人

在河边踯躅

他要到河对岸的村庄去

但昨夜的一场汛雨

把桥给冲垮了

而渡口

也没有摆渡的船

这时有人说：

何不卷起裤管趟过去

河水又不深

别看着好似波澜壮阔

要不你跟着我走

我保证你不会有危险

但这个过河的人拒绝了

他说：

我可不想让水湿了我的脚

说的人摇摇头

趟过小河走远了

留下这个要过河的人

在河边踯躅

既想要过河

又想不湿脚

天下那有这样的事

除非是超人

如果

如果我有一匹枣红马

今天我会拍着它的脖子说：

伙计，走吧

这里已经没有我俩的事了

该做的

我们都已经尽力

硝烟虽已散去

战事仍未平息

三国已经没有故事了

所有的

只是等待一个结局

最后的音乐响起

我说：

走吧，伙计

前面应该有更辽阔的草场

适宜我们的爱情

而这里

已经没有我俩的事了

走吧

走吧，伙计

从小到大，没有什么让我感到过害怕，甚至是死亡。但是我却害怕看到老哏叔，正确地说，是怕看到他的那张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一张似永远洗不白的脸，总是油黑油黑的，就如同春耕时被深翻起来的黑土地。脸上刀耕火种的，满是沟沟坎坎，甚至会让你产生造化弄人的感叹，让人看着有一丝恐怖的感觉。而且仿佛上面总是积满了许多忧虑和愁苦似的，阴雨不晴。我从来没有从这张脸上看到过笑容。也是，那个时候，本来又有什么值得让人高兴的事情呢？

生产队的日种夜收，一年辛劳下来，甚至常常是倒挂，老哏叔的脸拉得就更长了，也更黑了。但是娃们要吃饭，生活要继续下去，老哏叔就黑着脸进，黑着脸出，仿佛这世界，这人都欠着他钞票似的。但脸黑管黑，老哏叔从来没有低声唉气过，腰板也总是挺得直直的。这常常在让我怕他的同时，对他怀有一分深深的敬意。人，我最瞧不起的就是没有骨头，但老哏叔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有两件事给我印象深刻。

有一次，母亲给我说：暖娃又哭了，你赶快给你哏叔家把这一袋粮食和几件衣服拿过去吧。我吃力地把东西背到哏叔家，满心以为会得到哏叔的夸奖，哪怕是得到一个小小的笑容，我也会很满足，但是老哏叔却依旧黑着脸，嗡声嗡气地说：娃，谁叫你送了，咱不穷！回家后，我满怀委屈地与母亲说了情况，母亲笑笑说：你别睬他，都是生活叫逼的。你哏叔原来可不是这样的。你知道为什么叫他“老哏”吗？那是多么明朗多么爽快的一个人啊。接着，母亲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自顾自地忙去了。后来，母亲再叫我送，我却死活也不去了。在心里，我不但害怕看到这张脸，甚至还有一些讨厌看到这张脸。于是母亲只好感叹着，自己颤颤地给他送去。

还有一件事叫我永生难忘。那年村里开批斗下放干部的大会。造反派把一个老干部揪到台上，不让坐，也不让喝水，要他交代问题，向人民认罪，后来还恶作剧地要坐老干部的“飞机”。台下鸦雀无声，群人低头。就在这时，老哏叔冲到了台上，他大喝了一声：你们这不是作贱人吗？斗争就斗争嘛！几个造反派还想蠢蠢欲动，老哏叔说：你们先坐我的“飞机”吧！要知道在当时说这样的话是有极大的政治风险的，但是老哏叔好像都置之度外了。这时我看到他的脸黑得吓人，简直黑得可以挤出水来。造反派被惊住了，老干部最终没有坐成“飞机”。而老哏叔就一直黑着脸站在台上，眼睛瞪得铜锣一样大，仿佛是在陪批，仿佛又在保护，这样直到批斗会结束。

从这件事后，我不怎么讨厌哏叔的黑脸了，但还是莫名其妙的害怕。我害怕看到他纵横的沟沟坎坎所营造的诡秘文化与隐藏在里面深刻的东西。后来，我出门求学，离家远了，这张黑得让人感到恐怖的脸就在我的脑中渐渐淡化，最后终至于完全淡忘。如果不是这次回家，又看到他，我甚至会以为生活中原根本就不曾有过这张脸。

出门几十年，难得回来一次。在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重回故里，虽说不上锦衣还乡，多少还有一点自豪。正是稻谷成熟的时候，沉甸甸稻穗低着头，透着丰收的喜悦。微风吹来，稻浪一波波地向我涌来，正仿佛在欢迎一个游子的归来。

故乡已大变模样，变得美丽，变得我甚至不敢相认了。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一排排，一列列，比肩继踵，望都望不到边，造型之新奇豪华，装饰之精致富贵，甚至比城市的还要气派。道路开阔，车来车往，虽然非常热闹，却又有一种区别于大城市拥挤的静谧与安祥，这是我的故乡吗？这是我一年四季因为穷而黑着脸的故乡吗？我擦着眼镜片，茫然了。

正当我站在路口，迟疑地考虑从哪里进村的时候，这时路旁站起一个健朗的老人来，脚步明快地向我走来，还未及走近，我就认出来了，是老哏叔。因为那张脸已经摆在我的眼前了。

我问：哏叔，你怎么在这里？

老哏叔说：专门来接你，知道你要回来，我几天几夜睡不着。这次我是特地向你姆妈要来接你的任务哦。老哏叔一边帮我拿行李，一边接着说：娃啊，一转眼都长大成大人了，有孩子了吧？叔那些年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别记在心上哦。叔这里向你赔罪道歉了。

我玩笑地说：哏叔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呢？有吗？我可记不得哦。

哏叔笑笑说：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胸怀就是不一般。好！男子汉就应该这样，大事过心，小事过手，顶天立地，不昧事理。

我问：哏叔这几年不是去了南方吗？我几年前回家，没见着你，听我姆妈说，你在南方享清福哦。

哏叔憨厚地笑笑：是啊，你应该还记得下放在阿拉村里的那个老干部吧？他平反后官复原职，也是人家有情义，一定要接我去享福。可你知道你哏叔那是闲得住的人，后来在他的关照下，就做了几年大公司的门卫。去年暖娃砌楼房，把我接回来，也是考虑我年纪大了哦。

我兴奋地问：暖娃家砌楼房了？

哏叔指着不远处的一幢花园楼房说：你看，那就是。暖娃他们算是处上了好时代，这几年办工厂，赚了不少钞票。他那楼房可是四近四横最好的楼房哦。说着，老哏叔自豪地摸摸了自己的脸。

这时，我才仔细地打量起老哏叔的脸来。几十年不见，老哏叔的脸比过去白净了，黑色正在退去，红晕正在升上来，而过去看着让人感到害怕的沟沟坎坎，仿佛也正在得到昭雪平整，不再那么沟壑深垒。原来，幸福的生活正的可以抹平许多坎坷与愁苦哦。在早晨的霞光里，老哏叔的脸甚至有了一种容光焕发的神采，也有了一种被生活雕刻的意味深长的东西。

我给老哏叔说：我说一句实话，哏叔你不会介意吧？

哏叔问：什么？

我说：过去我很害怕见你的脸。现在呢……？

“现在怎么样？”哏叔急巴巴地问。

我说：“感觉很亲切！而且很生动！”

哏叔哈哈地笑起来：“娃啊，你逗哏叔开心啊！老了，还生动？”

我说：“是真的！很生动。哏叔，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村里的人都叫你‘老哏’呢？”

这样一说，哏叔就大笑起来。他说：“你已经知道了。”

我已经知道了？许久，我才回过神来，不由也哈哈大笑起来。

家已经在眼前了，在霞光里，我与哏叔的脚步就迈得更快了。